第六章,涉江6(1/2)
作品:《手足无衣》吃的,穿的,天灾,水旱,兵,匪,鱼和稻又卖不出钱,捐税又重,病着,熬着,可日子总得过下去,活着的就该尽力活下去,不害人,不生事,清清白白的活下去,就像这流水一样,生活不也像一条的汩汩的溪流吗,忽然被几只顽童莽撞的脚所扰乱,搅起了泥污,变成混浊,但惊扰总会过去,生活的溪流重新恢复它的贫乏和平静。他相信苦难总会有一个尽头,一个结束,他等待着它。
祖祖辈辈就这么活的,再,只要肯做,弟弟还有希望赎出来的,被屈去凑土匪杀头的也不是他一个,他马上就要凑够十个大洋了……人间一切的事情本来没有什么苦乐的分别,你造作时是苦,希望时是乐,临事时苦,回想时乐。换一句话,眼前所遇的都是困苦,过去,未来的回想和希望都是快乐。
可是,什么都没有了,什么都破灭了……
这个人,在他最紧要的时候,绷得最极限的时候,给了他怎样重重的致命一击啊!他逼他去拼命,骂他是懦夫,抢了他的船……越是哭越是求他就越看不起他,他救不了弟弟,凑够了钱也救不了!他这样大声诅咒他。
潘大其实明白,就在这一刻,他的命弦已经彻底断开了。后来,即使弟弟活了下来,自己也再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,当然,事实是,他们都回不去了!
潘大持续抽搐着,显然到了极限,兆学疚、柳生、甚至榕树都在做着各种努力,关鑫只觉得悲伤浸透了他,他没有法子忍得住,手和脚都感到麻痹。但就是在这样的悲伤和孤独中,他却越发坚持昂起头,站在那里,大声喊出来:“欺负你的人不是我!我没有错!我没有错!是你错了!”
他们一起惊讶地抬眼看他,除了惊讶,除了疑问,除了指责,是否也还有些刮目相看的赞赏?
潘大的眼睛也陡然张大,“你错了……”那声音如雷在他耳边炸响……他错了?他有什么错?
他勤勤恳恳,老老实实,从没做过一件欺心的事,他守规矩,守各种规矩,人的,神的,死人的,他相信勤勉和富有,怠惰和贫乏的必然关联性,与此相连的是,富人的懒怠,安逸,和穷人的勤俭刻苦,然而这个人却不但以他那肯定的诅咒,逼他否定这普遍的真理。若果真如他所,人越做越穷,越守规矩越没用,好人被欺负没好报,那我们这个世界成什么样子了?
耳边似乎有人在:“他死了……”潘二就不寒而栗,自己如果就这样死了,不就生生用命去证实了他的诅咒吗?不能死,就算……自己就是这样的,看到得也是这样的,也许这些都是一个错误吧,一个极其偶然的错误。到了一个时候,一切都会被修正过来,生活会重新带起它的优美、协调和理性,就像做了一场恶梦之后,当我们睁开眼睛时,世界仍旧是那样的美丽可爱,总会的!
潘大怀着这样的恐惧和安慰,安心了……最后有记忆在回旋……
渔鼓咚咚咚的响着,擂鼓阵阵催着,披着红袍戴着黑面具的老巫跳着傩巫,也踏出声声闷响,哀告祈祷声声入耳,最后是那缭绕着的,永远安详的香火腾出来的细烟……河水在奔流,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叫喊,遥远的雷鸣般的闷响奔腾而来,人如蚁蝼惊恐蹿逃,四面八方有黄色的洪流冲入了永不浑浊的沅水……山洪来了!
就在这永恒悲伤而恐怖的一刻,有人轻轻地合上了他死不瞑目的双眼。
把死人放在岸边岩石的隙缝中,任他风干,这叫岩葬,也是湘西五花八门的葬俗之一。
对这个人,算不是恨,也不上爱,但它总是个事儿,总是个麻烦。榕树很焦躁,临去时,瞪一眼有些发抖的兆学疚:“糖二,把衣服穿起来!”
兆学疚有些犹豫,却见关鑫把衣服揭下来甩给他,自己脱下了外衣,蒙在了那老儿的身上。那老儿死后又干瘪收缩了些,就如同一个果核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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